“银鹭”八宝粥

理发师

2007年5月17日星期四 23点09分

在中国的广大农村还没来得及架设电线，电视机也成为一种奢侈的时候，一切除饱肚子外的东西都显得多此一举。

很早以前，我就生活在这样的状态下。那时候穷，父辈们最大的心愿就是我们不至于饿着以至发育不良。幸而我父亲的“鸿鹄之志”，我一直没饿着肚子，身体发育也好。

长身体是件好事，毕竟转化了营养。看着我日益壮大的身板，父亲有种“事有所成”的骄傲。每每有多年见不的朋友到访，听着别人说，哟，儿子都长这大了。父亲总的摸着我的头发说，这小子竟长身体，没长脑袋。

我总以为，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大局观，光看我的身板没有看到我日益见长的头发。直到我头发长到别人问我“贵性”时，父亲才意识到我的头发到了不剪不可的地步。

到现在我还是记得那时候家乡有个理发师——唯一一个理发师。理发师是一种私人职业，不受任何机构管理。说白了就是靠剪刀、推子吃饭。我的家乡人丁旺盛，各 人的分泌代谢都不同，头发不可能约到一起长到遮住眼睛。所以基本上每天理发师的生意不能不说红火。每每忙到晚上，他总会招呼老婆慰劳自己烧几样小菜。或许 他觉得我那时候甚是可爱，吃饭的时候要是遇到我便会招呼我过去赏几块五花肉与我。我现在特别爱回味那种细而不腻的五花肉。遗憾是我的妈妈总不能做出如此美 味，时间久了我自然成了他家的常客。在羡慕他每天能吃到美味的同时，我滋生了当理发师的愿望。

理发师有一点文化，知道各地的情形，还要一副能说会道的嘴巴，这样便于和顾客交流。否则，顾客在理发时就只能听到诸如此类的台词，“头正点”、“洗好了”、“剪好了”，这样谁都会觉得枯燥。当然，最重要的还是手艺要精湛，不能把中分整成平头，更不能把平头整成光头。

   如此细想起来，做理发师实在是一件苦差事。为了应付不能的顾客他要把握不同的心理。遇到老年人要谈一谈收成、雨水，遇到年轻人要谈谈“四大天王”、“小虎 队”，甚至边谈边跟着录音机来几句“冬天的一把火……”，逗得小青年乐呵呵的笑。倘若那家有了“白喜事”便会提上家业奔赴前线，在银装素裹中为顾客服务。 一般这样的生意并不大，赚的钱也不多，但很费时间。为了不答乡亲一个面子，只得放弃家里其他生意。回来的路上算计一天的收入显然不够吃上一碗五花肉，但无 可奈何只得摇着头苦笑。

理发师为别人“头顶大事”费心，却无暇顾及自己。一身青衣灰衫，满脸沧桑，头发倍长，状如行走江湖的浪人。或许是怕形象问题而影响生意，他便将那长长的头发束在一起，结成一条长长的马尾。在我们那闭塞的乡村，这模样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成了妇女们的谈资。

……

时代变迁，理发师一天天老去。青年的娃子一个个早早辍学，或是南下或是北上为寻找一份刺激而离家。年前回乡，顶着各式各样的发型，在人头蹿动的街头游荡，看得理发师只摇脑袋，心说这是谁给整的头发，不男不女，像被狗子啃的。

虽然理发师看不惯这种“狗啃”发型，但是却异常流行，一些即将出门的娃子，为了提前进入角色，纷纷要求理发师给自己也来个“狗啃”。每每在理发师给他们洗 好头，围好白围布，拿起剪刀、梳子问，平头还是分头？回答都是，不要平头也不要分头，只要二愣子那样的，最好来点颜色，像肯德鸡。

理发师收起白围布，放回剪刀、推子。满脸狐疑的说，不会剪，就算会剪也不剪。啥时候也不没见这种模样的。还想不想娶老婆呢？弄成这样，婆家咋放心把闺女给你？

娃子摔下一句老封建，扬长而去。第二天便顶着“狗啃”在理发师面前晃来晃去。把理发师那的气的，心说，娘的，要是老子的儿子，老子早仍了，留着到处给老子丢人显眼。

原来村子里有开了家理发店，老板是一个青年漂亮的姑娘。店子里贴着各种肤色且穿着极少女孩的照片。大门一般紧闭，光线昏暗。时不时会从里面传出非中国人的歌声。

理发师的生意越来越差，渐渐的只有一些年纪大的老头来光顾了。这些老头一般理光头，所以下次光临的间隔实在是长，另外每次理发还顺带刮胡子，捞耳朵。加之收费不高，所以极不赚钱。

老婆听说，另家理发店收费比他家高出好几倍，但生意极好。每天一帮青年都会去光顾。不剪头发，洗洗头也能收费。

当天晚上，老婆在枕边数落理发师不知变通，没有新理念，跟他一辈子没享一天的福。最后，老婆命令理发师明天去城学技术，回来后大展拳脚。

这是40多年来，理发师第二次来城里。头一次是跟师傅来城里买剪刀、推子。他还记得那时候兴奋的心情，头天晚上激动得没睡着觉，想象着城市里雨天不用穿雨 鞋的水泥路，看不到顶的楼房，满街的小吃。到到城里，果真见到想象中的情景。他那时候想，存到钱就娶个城的女人做老婆。一辈子就住在城里。回去之后，他潜 心和师傅学手艺，但一直存不到钱，到了结婚年纪，家里便张罗着给他娶了个老婆。结婚那天，他信誓旦旦的对自己的女人说，努力赚钱，将来去城里住。女人躺在 他怀里哭了。

但是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，孩子读书、老人要负担，老婆还要麻将钱。他的“城市梦”在生活的琐碎中被磨灭，最后连想到没想。

说实话，要不是老婆下了死命令。说什么他也不想来城里学什么手艺。他觉得目前的生活很满足。虽然没以前赚钱多，但是到不了“举家食粥”的地步。但是说不清为什么不想来，也许是怕想起以前的自己，那个斗志激扬的青年如今变成小福即安的中年。他在感叹世事无常中前行。

……

好容易找到一家理发的店子。店门前摆着一条条毛巾，一个个假人的头发。大门紧闭，门上左写“休闲”右写“洗头”。他想，或许城里人管理发都这样叫吧。他走 进去，里面数个女孩子立马围了上来，问他洗头吗？他望她们坦胸露乳很不好意思。女孩们将他按在椅子上，望他头上挤着各种洗发水。洗完后，女孩问他还要什 么，他说不需要。女孩们笑着不相信。说，你来这里不就是享受吗？还装什么“大象”？边说边把他望里屋拽。他实在没办法说出实情。女孩子们愣了，继而大骂， 你大爷的，丫的有病吧，耽误老娘做生意。说着把他望外辇。

理发师回来了，老婆问他怎么这快就学会了。他说，丫的，老子不学了，就这样招了。实在不行，回去包两块地，还怕赚不到钱？

……

如此这般，村里唯一的老子号理发店一直经营着。　

注，本文纯属虚构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7年5月18日星期五 1点54分